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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志摩作品赏析: 夜

发布时间:2019-08-31 10:44编辑:诗词歌赋浏览(131)

      一

      假如生活是十足的辛劳,人可否
      抬望眼,仰天而问:我甘愿这样?

      夜,无所不包的夜,我颂美你!
      夜,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,在你大母温柔的、怀抱中眠熟。
     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,象野外一座帐篷,静悄悄的,静悄悄的;河面只闪着些纤微,软弱的辉芒,桥边的长梗水草,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,任凭惫懒的柳条,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;对岸的牧场,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,阴森森的,象一座才空的古墓;那边树背光芒,又是什么呢?
     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,在凝神地倾听,……听不出青林的夜乐,听不出康河的梦呓,听不出鸟翅的飞声;我却在这静温中,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,黑夜的脉搏与呼吸,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;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,感受了神秘的冲动,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,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,飞出这沉寂的环境,去寻访黑夜的奇观,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——听呀,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!

      最后飞出气围,飞出了时空的关塞。
     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!
      几百万个太阳,大的小的,红的黄的,放花竹似的
       在无极中激震,旋转——
      但人类的地球呢?
      一海的星砂,却向哪里找去,
      不好,他的归路迷了!
      夜呀,你在哪里?
      光明,你又在哪里?

      二

      四①

      六

     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,飞出了湖滨,重复逆溯着
       泅②涌的时潮,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(Heidelberg)的一个跳舞盛会。
     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,山下的
       尼波河(Nubes)有悄悄的进行。
     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,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
       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,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
       全牛,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、长裙如云女
       宾,哄堂的大笑。
     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
       夜——
     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,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
       云天大火屏,
      远远听得呼声,古朴壮硕的呼声,——
       “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,夺回了海伦⑤,
       现在凯旋回雅典了,
       希腊的人氏呀,大家快来欢呼呀!——
       阿加孟龙,王中的王!”
     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,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
       旬,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,一座大山洞的跟前;
      一群男女、老的、少的、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,
       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,在煨烤大块的兽肉。猛
       烈地腾窜的火花,同他们强固的躯体,黔黑多
       毛的肌肤——
       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。
       夜呀,你是我们的老乳娘!  
      ①原文此处未标段,按顾永棣编《徐志摩诗全集》所加,标出“四”。
      ②疑为“汹”字。
      ③现通译为阿伽门农,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。发动过特洛伊战争。曾任希腊联军统帅。
      ④现通译为特洛伊。为小亚西亚古镇。
      ⑤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,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,最后,被阿伽门农夺回。 

      “不要怕,前面有我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      “你是谁呀?”
      “不必问,跟着我来不会错的。我是宇宙的枢纽,我是光明的泉源,我是神圣的冲动,我是生命的生命,我是诗魂的向导;不要多心,跟我来不会错的。”
      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      “你已经认识我!在我的眼前,太阳,草木,星,月,介壳,鸟兽,各类的人,虫豸,都是同胞,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,都受我的爱护,我是太阳的太阳,永生的火焰;你只要听我指导,不必猜疑,我叫你上山,你不要怕险;我教你入水,你不要怕淹;我教你蹈火,你不要怕烧;我叫你跟我走,你不要问我是谁;我不在这里;也不在那里,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。
     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,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实在;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,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秘密,——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,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?——那就是我。
      你要真静定,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和谐,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平安,须向大变乱,大革命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幸福,须向真痛里尝去;你要真实在,须向真空虚里悟去;你要真生命,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;你要真天堂,须向地狱里守去;这方向就是我。
      这是我的话,我的教训,我的启方;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,引起游兴的夜里;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,这不是温驯的康河?愿你再不要多疑,听我的话,不会错的,——我永远在你的周围。

      一座大海的边沿,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,紧贴住安
       息的万象;
      波澜也只是睡意,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,
       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,只是一片模
       糊的声响。
      那边岩石的面前,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——是人
       吗?
      一头的长发,散披在肩上,在微风中颤动;
      他的两肩,瘦的,长的,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,——
      他似在祷告,又似在悲泣——
      是呀,悲泣——
     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——
      看呀,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?
     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,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,落在倦懒 的浪头上,落在睡海的心窝上,落在黑夜的脚
       边——一颗明星似的眼泪!
      一颗神灵,有力的眼泪,仿佛是发酵的酒酿,作
       炸的引火,霹雳的电子;
      他唤醒了海,唤醒了天,唤醒了黑夜,唤醒了浪
       涛——真伟大的革命——
     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,化散了迟重的雾气,
      纯碧的天中,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,
      一阵威武的西风,猛扫着大宝的琴弦,开始,神伟
       的音乐。
     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,听了大风的呼啸,也象初醒的
       狮虎,摇摆咆哮起来——
      霎时地浩大的声响,霎时地普遍的猖狂!
      夜呀!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?

     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

      徐志摩的确是现代中国少有的至情至性的诗人!真的。有谁象他那样喜欢仰看天空?比他诗作丰盈的人不在少数,但似乎还没有别的诗人象他那样钟情于云彩、明星、神明之类的天空意象。这个特点很重要。被海德格尔称为“诗人之诗人”的荷尔德林曾唱道:

      一座大海的边沿,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,紧贴住安息的万象;波澜也只是睡意,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,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,只是一片模糊的声响。
      那边岩石的面前,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——是人吗?
      一头的长发,散披在肩上,在微风中颤动;他的两肩,瘦的,长的,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,——他似在祷告,又似在悲泣——是呀,悲泣——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——看呀,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?
     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,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,落在倦懒的浪头上,落在睡海的心窝上,落在黑夜的脚边——一颗明星似的眼泪!
      一颗神灵,有力的眼泪,仿佛是发酵的酒酿,作炸的引火,霹雳的电子;他唤醒了海,唤醒了天,唤醒了黑夜,唤醒了浪涛——真伟大的革命——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,化散了迟重的雾气,纯碧的天中,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,一阵威武的西风,猛扫着大宝的琴弦,开始,神伟的音乐。
     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,听了大风的呼啸,也象初醒的狮虎,摇摆咆哮起来——霎时地浩大的声响,霎时地普遍的猖狂!
      夜呀!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?

      一②  
      ①写于1922年7月,1923年12月1日《晨报·文学旬刊》署名志摩,原诗后编者附言:“志摩这首长诗,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,请读者注意!”
      ②原文此处未标段,按顾永棣编《徐志摩诗全编》(1987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)所加,标出“一”。 

     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,无情绪的兴奋,无冀,无筹营,听,但听火焰,飐摇的微喧,听水壶的沸响,自然的乐音。
      夜呀,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,你保了多少……

     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。
      夜呀,这是你的叛逆,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,无
       耻,淫猥,残暴,肮脏,——表面却是一致的辉
       耀,看,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,
     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,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,
       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;
      那边街道转角上,有两个强人,擒住一个过客,
       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,一手掏他的钱包;
      那边酒店的门外,麇聚着一群醉鬼,蹒跚地在秽
       语,狂歌,音似钝刀刮锅底——
      幻想更不忍观望,赶快的掉转翅膀,向清净境界飞
       去。
       飞过了海,飞过了山,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——
       他到了“湖滨诗侣”的故乡。
       多明净的夜色!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,三四个草虫叫夜;
      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,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 软的湖心,沉酣的睡熟;
      那边“乳鸽山庄”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,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;
      听呀,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——

      最后飞出气围,飞出了时空的关塞。
     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!
      几百万个太阳,大的小的,红的黄的,放花竹似的在无极中激震,旋转——但人类的地球呢?
      一海的星砂,却向哪里找去,不好,他的归路迷了!
      夜呀,你在哪里?
      光明,你又在哪里?

     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,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(即被遮蔽)的存在,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。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,互为关系的敞亮,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,看见“神”的站立,听见“神”的召唤,从而获得一种存在的尺度。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“一致的辉耀”背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:无耻,淫猥,残暴,肮脏。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,恰恰相反,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——通过一百多年前“湖滨诗侣”故乡的神游,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,从而仰天而问:“象这样难得的纪念,你保了多少……”
     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,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,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,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。最后发现,在这条失落之路上,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,连我们的栖居之所,连黑夜与白昼,也含混莫辨了(“但人类的地球呢?/一海的星砂,却向哪里找去,/不好,他的归路迷了!/夜呀,你在哪里?/光明,你又在哪里?”)的确,当思考我们是谁,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根本问题,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,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。然而,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,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,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。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、抚慰和愉悦,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,引入已经忘记的、很重要的洞见里,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,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,理解同类和自己,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,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、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。可贵之处还在于,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,《夜》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的浪漫幻想,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,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:
      你要真静定,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;
       你要真和谐,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; 你要真平安,须向大变乱,大革命的底里
       求去;
      你要真幸福,须向真痛里尝去;
      你要真实在,须向真空虚里悟去;
      你要真生命,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;
      你要真天堂,须向地狱里守去;……

     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,美妙与诗歌的欢乐,苏解人间爱困!
      无羡富贵,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,便撒手长瞑,我已不负吾生。
     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,返归无垠。
      他音虽不亮,然韵节流畅,证见旷达的情怀,一个个的音符,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,从窗棂里点飞出来!飞入天空,仿佛一串鸢灯,凭彻青云,下照流波,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,放歌称叹。
      接着清脆的嗓音,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(Dorothy)①的?
      呀,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(Coleridge)②也在他家作客,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,壁炉前烤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,在必拍的作响,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,嗤嗤有声:

      “不要怕,前面有我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      “你是谁呀?”
      “不必问,跟着我来不会错的。我是宇宙的枢纽,
       我是光明的泉源,我是神圣的冲动,我是生命的
       生命,我是诗魂的向导;不要多心,跟我来不会
       错的。”
      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      “你已经认识我!在我的眼前,太阳,草木,星,
       月,介壳,鸟兽,各类的人,虫豸,都是同胞,
      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,都受我的爱护,我是太
       阳的太阳,永生的火焰;
      你只要听我指导,不必猜疑,我叫你上山,你不要
       怕险;我教你入水,你不要怕淹;我教你蹈火,
       你不要怕烧;我叫你跟我走,你不要问我是谁;
      我不在这里;也不在那里,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。
      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,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
       实在;
     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,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
       秘密,——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,不是看见一
       颗明星似的眼泪吗?——那就是我。
      你要真静定,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和
       谐,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;
      你要真平安,须向大变乱,大革命的底里求去;
      你要真幸福,须向真痛里尝去;
      你要真实在,须向真空虚里悟去;
      你要真生命,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;
      你要真天堂,须向地狱里守去;
      这方向就是我。
      这是我的话,我的教训,我的启方;
     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,引起游兴
       的夜里;
     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,这不是温驯的康河?愿你
       再不要多疑,听我的话,不会错的,——我永远
       在你的周围。

      Tositwithoutemotion,hopeoraim
     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,
     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
     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,  

     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,
     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,苏解人间爱困!
      无羡富贵,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,
      便撒手长瞑,我已不负吾生。
     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,返归无垠。
      他音虽不亮,然韵节流畅,证见旷达的情怀,一个
       个的音符,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,从窗棂里点飞 出
      来!飞入天空,仿佛一串鸢灯,凭彻青云,下
       照流波,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,放歌称
       叹。
      接着清脆的嗓音,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(Dorothy)①的?
      呀,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(Coleridge)②也在他
       家作客,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,壁炉前烤
       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,在必拍的
       作响,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,嗤嗤有声:
      Tositwithoutemotion,hopeoraim
     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,
     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
     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,  
      ①华兹华斯的妹妹,通译为多萝西。
      ②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。 

      五

      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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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关键词: 诗 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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